《金瓶梅》为什么可以当成佛经来读?

"《金瓶梅》(崇祯本)"

Posted by 脆皮小熊猫 on June 20, 2018

先回答一个关于《金瓶梅》必须回答的问题,《金瓶梅》是黄书吗?

我的回答:不是黄书。但是抱着读黄书的心态来跳读,也不会失望。

原因:金瓶梅有很多详细的色情描写,包含了性虐待、强暴及其他变态的寻求刺激的方法。虽然和同时代纯粹的黄书比起来不算什么,但其详细程度已经远超必要。所以如果抛开故事,只看色情描写,应该也不会失望。说它不是黄书的原因在于,故事本身并非服务于色情描写,整体比例也不高。

以下开始正题:《金瓶梅》为什么可以当成佛经来读?

这是很久以前听到的一种说法:《金瓶梅》应该当成佛经来读。那时还没有读过金瓶梅,深信《金瓶梅》是黄书、禁书,觉得这种说法太装X了,故意标新立异;要么就是太恶俗,标题党,直到自己看过《金瓶梅》。

为了选择最合适的机缘,佛用千百亿种化身来度脱众生。所以佛经也可以或应该是千奇百怪的,哪怕是《金瓶梅》这样一本裹挟着浑浊欲望的奇书。

金瓶梅的故事非常简单,是以西门庆为中心,围绕他的一妻六妾、众多情妇以及生意场、官场的朋友、伙伴、下属、仆人之间的日常故事。西门庆精于经商敛财,通过各种灰色手段进行了财富积累并买了个官职,整日和朋友妻妾淫欲挥霍,最后因为贪欲丧命,死后家道败落,妻妾四散,遗腹子出家偿孽,结束全书。

书的主体讲了西门庆如何经商、做官,社交;西门庆如何狎妓、纳妾、通奸;妻妾的争风吃醋;仆人朋友的明争暗斗;官场的贪腐黑暗;背景画布则是明代中后期的社会经济文化的白描式写真,涵盖了建筑、交通、器物、饮食、礼节、民俗、风光等,繁而不杂,这些信息融入到主线故事中,使情节、人物、场景丰满充盈。

《金瓶梅》想说,一切被欲望驱使的快乐都无法持久,一切苦心经营的财富都不可依靠,一切恩爱情义的结交都转眼成空。为了表达这种思想,作者用了用了近十年的时间跨度,近100万的文字篇幅,极尽辛苦之能事构筑了一派浩荡的繁华盛景,再陡然摧毁,令其一败涂地。前面铺陈越是华丽繁盛,后面的萧索凋零就越有张力。

这种创作形式是不是很像西藏坛城沙画?这种宗教艺术需要数位僧侣花费十几天的时间,呕心沥血地创作出华美复杂、充满细节的曼陀罗沙画,在沙画完成的那一刻,僧侣们就将图案抹去,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毁灭坛城,是警醒世人尘世的虚幻,也是佛教关于不执着的修行。

这本书用四字概括,讲的就是:繁华幻灭。说世事如黄梁一梦,虚幻而短促。正是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”

下面是几个具体的例子。摘选了《金瓶梅》中的几节宴饮对比,略尝滋味。

(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)

月娘到次日…同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,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,来兴、来安、玳安、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,竟到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里来。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,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,悬挂许多花灯。先迎接到客位内,见毕礼数,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,不必细说。到午间,客位内设四张桌席,叫了两个唱的--董娇儿、韩金钏儿,弹唱饮酒。前边楼上设着细巧添换酒席,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玩耍。楼檐前挂着湘帘,悬着灯彩。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,娇绿段裙,貂鼠皮袄。李娇儿、孟玉楼、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,蓝段裙。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,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,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,头上珠翠堆盈,凤钗半卸。俱搭伏定楼窗观看。那灯市中人烟凑集,十分热闹。当街搭数十座灯架,四下围列诸般买卖,玩灯男女,花红柳绿,车马轰雷.惟有潘金莲、孟玉楼同两个唱的,只顾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。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,显他那遍地金掏袖儿,露出那十指春葱来,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,探着半截身子,口中磕瓜子儿,把磕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,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。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,直指着谈论。一个说道:“一定是那公侯府里出来的宅眷。”一个又猜:“是贵戚王孙家艳妾,来此看灯。不然如何内家妆束?”又一个说道:“莫不是院中小娘儿?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。”

(第十回 武二充配孟州道 妻妾宴赏芙蓉亭)

请大娘子吴月娘、第二李娇儿、第三孟玉楼、第四孙雪娥、第五潘金莲,合家欢喜饮酒。家人媳妇、丫鬟使女两边侍奉。但见:

香焚宝鼎,花插金瓶。器列象州之古玩,帘开合浦之明 珠。水晶盘内,高堆火枣交梨;碧玉杯中,满泛琼浆玉液。 烹龙肝,炮凤腑,果然下箸了万钱;黑熊掌,紫驼蹄,酒后 献来香满座。碾破凤团,白玉瓯中分白浪;斟来琼液,紫金 壶内喷清香。毕竟压赛孟尝君,只此敢欺石崇富。

当下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,其余李娇儿、孟玉楼、孙雪娥、潘金莲多两旁列坐,传杯弄盏,花簇锦攒。饮酒间,只见小厮玳安领下一个小厮、一个小女儿,才头发齐眉,生得乖觉,拿着两个盒儿,说道:“隔壁花家,送花儿来与娘们戴。”走到西门庆、月娘众人跟前,都磕了头,立在旁边,说:“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。”

(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)

西门庆命收了家火,使人请傅伙计、韩道国、云主管、贲四、陈敬济,大门首用一架围屏安放两张桌席,悬挂两盏羊角灯,摆设酒筵,堆集许多春檠果盒,各样肴馔。西门庆与伯爵、希大都一带上面坐了,伙计、主管两旁打横。大门首两边,一边十二盏金莲灯。还有一座小烟火,西门庆吩咐等堂客来家时放。先是六个乐工,抬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。吹打了一回,又请吹细乐上来。李铭、王柱两个小优儿筝、琵琶上来,弹唱灯词。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,莫敢仰视。西门庆带忠靖冠,丝绒鹤氅,白绫袄子。玳安与平安两个,一递一桶放花儿。两名排军执揽杆拦挡闲人,不许向前拥挤。不一时,碧天云静,一轮皓月东升之时,街上游人十分热闹。

(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)

到次日,吴月娘送茶完饭。杨姑娘已死,孟大妗子、二妗子、孟大姨都送茶到县中。衙内这边下回书,请众亲戚女眷做三日,扎彩山,吃筵席。都是三院乐人妓女,动鼓乐扮演戏文。吴月娘那日亦满头珠翠,身穿大红通袖袍儿,百花裙,系蒙金带,坐大轿来衙中,进入后边院落,静俏俏无个人接应。想起当初,有西门庆在日,姊妹们那样闹热,往人家赴席来家,都来相见说话,一条板凳坐不了,如今并无一个儿了。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,不觉一阵伤心,放声大哭。哭了一回,被丫鬟小玉劝止。

(第九十六回 春梅姐游旧家池馆 杨光彦作当面豺狼)

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,开了门,月娘、大妗子陪春梅,到里边游看了半日。但见:

垣墙欹损,台榭歪斜。两边画壁长青笞,满地花砖生碧草。山前怪石遭塌毁,不显嵯峨;亭内凉床被渗漏,已无框档。石洞口蛛丝结网,鱼池内虾蟆成群。狐狸常睡卧云亭,黄鼠往来藏春阁。料想经年无人到,也知尽日有云来。

春梅看了一回,先走到李瓶儿那边。见楼上丢着些折桌、坏凳、破椅子,下边房都空锁着,地下草长的荒荒的。方来到他娘这边,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,下边他娘房里,止有两座厨柜,床也没了。因问小玉:“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?怎的不见?”小玉道:“俺三娘嫁人,赔了俺三娘去了。”月娘走到跟前说:“因你爹在日,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赔了大姐在陈家,落后他起身,却把你娘这张床赔了他,嫁人去了。”春梅道:“我听见大姐死了,说你老人家把床还抬的来家了。”月娘道:“那床没钱使,只卖了八两银子,打发县中皂隶,都使了。”春梅听言,点了点头儿。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,口中不言,心内暗道:“想着俺娘那咱,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。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,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,不想又与了人去了。”由不的心下惨切。又问月娘:“俺六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?”月娘道:“一言难尽。自从你爹下世,日逐只有出去的,没有进来的。常言家无营活计,不怕斗量金。也是家中没盘缠,抬出去交人卖了。”春梅问:“卖了多少银子?”月娘道:“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。”春梅道:“可惜了,那张床,当初我听见爹说,值六十两多银子,只卖这些儿。早知你老人家打发,我到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要了也罢。”月娘道:“好姐姐,人那有早知道的?”一面叹息了半日。